陈冲的还有一位朋友。这是陈冲自乘飞机以来最冷清的一次机场相逢。曾经的每回机场迎送都是一场重头戏。先是镁光灯,然后是一涌而上的记者,再就是被这阵势惊动的人们。她总得四面八方地端着笑脸,尽量不口误地回答提问。她害怕这阵势,厌烦这阵势,存心用孩子气的唐突语言来削弱气氛的郑重,不然这气氛中的氧气太稀薄了,她几乎不能呼吸。她曾常常想:就不能不把我当回事吗?她甚至想过悄悄改换班机,不宣而至,不辞而别,偷份自在闲散。
在纽约的肯尼迪机场,她头一次大喊大叫,手舞足蹈地走出关口。像是长期被迫收敛的她,此时放开来活动活动筋骨。
“妈!…妈!”
这时的陈冲可以像一切十九岁女孩一样放任姿态,一头向母亲扎来。
不久,她便独自待在朋友家了。母亲比在国内时更忙,连花出半天时间陪陪女儿都不可能。
陈冲打电话给曾在北京拍电影时结识的朋友,竟没有一个人能马上抽出时间见她,所有人都翻着自己的小日历本,数着排满的日程,告诉陈冲他们将在某日某时和她会晤。
“但今天不行,抱歉。…”
所有人还提醒陈冲:一个人别上马路;纽约对一个陌生国度来的年轻女孩往往是狰狞的,甚至危险的。
陈冲却怎么也待不住。一个人试试探探朝繁华的市区走。看,投人注意她,没人跟随她,真的像轮回转世一样,她似乎在经历一次新的身世。她高兴一路走一路大啃巧克力,就去啃;她高兴穿一身宽松无型的衣裙,就去穿。然而,在天性得以伸张的最初快感过去后,她感到了心里的一点不对劲。她意识到自己的虚荣心此刻也想得到伸张:任何东西,一旦有过,就不想失去。曾经的那套排场真的从她生活中消失时,她隐约感到失落。
陈冲走在这条拥满异国面孔的街道上,她想他们中最穷的人大约也比她富有。她衣袋里只有薄薄几张钞票,她的生活就要开始从这几张钞票开始。
乘几站汽车就花掉这几张票的相当一个百分比。
想着,走着。一张瘦削肮脏的手陡然伸到她面前,她惊得吞一口气。是个女人,有双干涸无神的眼和半启的嘴。她向陈冲说了句什么。请她重复,她说:“给两个小钱吧。”
陈冲没料到,在纽约第一个来测试她英文听力的是这句乞讨。她告诉她:抱歉,她也没钱。
女人突然说:“你是日本人。”
陈冲马上说:“我不是日本人!”
女人端详了她一瞬,说:“我不喜欢日本人。”
陈冲急于脱身,她却拉住陈冲的手。“你没有钱,可我有。这钱给你。”说着她硬将一枚二角五硬币塞到陈冲手里。“再见。我不喜欢日本人。”
陈冲呆呆地看着这个半人半鬼的女子飘然远去。她想,要学的太多:不仅语言、生活方式,还要学会和这类失常的人打交道。
她把这个奇怪的邂逅告诉了朋友们,也写信告诉了他。
他不十分高大,有着端正的脸容和聪慧的、大大的眼睛,还有一口俏皮的北京话。陈冲是在北京认识他的,那是她出国前夕。很快发现他懂古文、通音乐,画也画得不错。他是在艺术环境里长大的,他对于艺术的敏感和造诣,很快吸引了陈冲。他身上没有陈冲见惯的学者子女的严谨,他的气质,随和中带有潇洒。当俩人发现一场恋爱已开始时,陈冲已不得不回上海收拾出国行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