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巧一下傻了。过一会儿，她觉得一冲动，想狠狠咬他一，看他是不是木是不是连痛都不晓得。他看着巧巧乎乎的这双脚说，巧巧，是你生的，就是我的，我就要。巧巧整个地锋利起来，嗓音刀刃一样：我不要！你要我生，我生下来就掐死他！我不掐死他我不是人日的！连她自己都觉这个叫巧巧的年轻女人可怕起来了，一狠劲憋得她模样都变了。她从来没有过这狠劲，从来没有这从牙到指尖直到发汗的狠劲。不知是撕碎什么，还是咬碎什么才能给这狠劲找到路。不然她一定会疯，说不定正在疯。大宏恰在这时来看巧巧。他被巧巧的样震住了。他显然看见了她内正在蕴积的疯，他说，巧巧，你咋了？

何问题的指控使巧巧几乎狞笑了。她就带着这脸狞笑转去忙锅台上那一摊，筷给她扔在锅沿上叮当直响。她有心把腰扭得得意，对灰灰说：看着我啥？等着我喂你？茅房的屎还没胀饱？再瞟大宏一，见他已是没劲的样了。显然没有足够的智慧来懂得她的暗示。大宏说，是不是，你还是想…他没想妥怎样说，既能说穿事情的本质又不说得太撕破脸。他想说，你还没死心塌地跟我过，你只是在这里跟我们混，混到机会来了，就飞。他觉得这些话一说，不仅巧巧再也混不下去，他自己也难再维持这番稀薄的家气氛。巧巧倏然抬，看着他，已懂了他窝回肚里的话。她又给灰灰一脚：吃屎的东西！她目光就在灰灰上说，实话跟你说，姓曹的不是个东西。她想，看你这骡什么时候才听得明白。她又等一会，摇摇又去刷锅。刷得“唰唰唰”抓心抓肝地响。她对着锅里的脏说，不要别个屙了屎，你来吃。她端起脏，噔噔噔走门，哗地泼老远。回来一手提锅，一手撑着门框，给大宏看，一个劫后余生的女人没什么受不住的，没什么启不了齿的；她的难以启齿，是为他好，是怕他受不住。她脸颊上两团火，睛也是两团火。她这副略带恶毒的泼辣模样其实使她非常动人。

大宏坐回到板凳上，胳膊支在耸起的两个大的膝盖上，又说，娃是我的。巧巧说，要生下个跟那儿一模一样的，你还嘴不？她在围裙上了手。粉红的一双手上，两串粉红的酒窝。大宏看着她一双会笑的手，心想，这个女人成这样，真是受罪啊。他又去看她乎乎的一双脚，紫红半跟鞋是两个星期前给她买的，穿得极不惜，这时就踩在鞋跟上当拖鞋。大宏说：那我也要。

大宏这轻轻一句话仿佛破了个庞咒，巧巧哆嗦一下，泪淌了下来。泪很快淌了满脸。但巧巧半悲伤的神都没有。她的声音变得很低，从她圆丰的腔膛来一串又一串不堪耳的话。大宏到那个大耳掴一次又一次被他铁疙瘩般的肌运送到掌心，，就是发不去。大宏从来没〖HT5，6”〗扌〖KG*3〗扇〖HT〗过任何人耳掴。他从小在和力上的优势反而使他腼腆、谦让，舍得吃亏。他只为两个傻兄弟跟人发过几回狠，却也只是扎个要揍人的架式。光那一手抄起二十来斤一块石的架式，就够警告人们他的不好惹了。他看着巧巧翻动着，骂得五八门，包罗万象。他觉得非下手不可了。这时已听见二宏着鼻涕在唱“血染的风采”担回来了。大宏上前一把抱起巧巧就往里屋走，任她踢打翻。他把她扔在床上，她却上反弹而起，劈盖脑在大宏上落下一阵拳。大宏虽没揍过人，却也没如此被揍过。他长臂一挥，巧巧持续延绵妙语如珠的咒骂戛然而止。大宏再一看，一线暗红的血从她鼻孔来。她像是终于等来了这一记“妈”的一声嚎啕起来。嚎啕很快转为泣不成声，这才是个远离家园，落异乡的孤零女孩的哭泣。大宏万万没想到她在受到那一掌时会脱叫一声“妈”那个千里之外，不知她下落的母亲。大宏给她这一叫心里顿时酸胀起来。才二十岁的一个女儿家，才离开家就落到你大宏这人手里。不她心里怎么委屈，她还是煞有介事地充当起一个小家婆来了。替他和二宏拆洗被，把几大捆劳保手拆线来，给他织线衣线，再把它们染成绛红、海蓝；饭桌上总是有荤有素，有鲜有腌。每件事她都是牢牢地在，但事事都在她手里得有模有样。大宏这样想着，过去抱住她。她也不挣扭，嘴里也歇下来。他浑摸，摸一个脏罩，替她拭去鼻、嘴上的血。大宏心里有那么多疼，他什么都依了她。你不想要，咱就不要吧。

大宏受不住了，他把睛垂下来，嘴摸摸索索地，终于来一句话：我知。巧巧有所料不及，声音虚了些，问他知什么。他到移动着视线，一个屋没一个地方可以容他栖下目光，他无地自容的目光。他说他咋会不知？姓曹的那畜牲，什么东西经他手他不糟蹋糟蹋，巧巧咬牙切齿：晓得糟蹋过的，你要来啥？还要肚里的这个，你晓得他姓郭姓曹，大宏不言语了，无目的地掀掀这个、翻翻那个，屉拉开又关上，终于在那个装锈钉残合页的鞋盒里找半盒烟。他的烟已戒净了，因而在着它之后发现完全没胃，又佝腰在地上熄了它。然后他抬起来说，是我的。三个字吃得那么准，巧巧哼哼一声笑，可怜似的，挖苦似的，嫌弃到了极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