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似乎倦极，只是一往情地，用缓缓地添拭着老鬼的面颊，象在抚另一个受伤的生灵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恍惚前有一片飘忽的亮，屋里的东西压抑地响动起来。老鬼想：有贼吧。又想：梦呢。伸手掐一下，很疼。知疼时，已有一光先了，腹也清醒地到一支的压力。一个作的嗓门喊：“老鬼！钱在哪？”腹的负荷也合地加大了压力，老鬼痛苦地觉自己的肋稍顽地住了那，有咯咯的抗议声，震得耳鼓轰鸣。另一个声音怂恿：“快说！”故意的嘶哑，几成恐吓。

于是，便领了鬼，兴冲冲徒步五十里，到邻县的狗市，用个破布包，裹了三千块钱，把鬼留给了一个烟贩。临走时，鬼错愕地着，中闪莹莹的泪光来，老鬼神秘地一笑，心说：宝贝儿，快些回来，咱又有好日过啦。

炕上、地下，散漫地铺着布满褶痕的钞票，以及发黄的棉絮，鬼的足边，有半截呆呆的指，教条地屈着，两张钞票，粘在指上，结着胜利的血痂。老鬼下意识握一下拳，知自己的手指依旧枯得完。不禁一下搂鬼，狼样地号起来。

这天，卖掉自己的魂儿，已整整三个月了，是个半天，坟场黑黢黢地，偶尔几声虫鸣，徒增清冷。老鬼依旧早早躺了，无聊地哼唧着，等候睡眠的解脱。

老鬼一下买了很多粮，畏缩回坟场，害怕常去镇上，陷于那些惊诧的活人中间。再领养一只狗的念，不知怎么就倦怠了，坟场便真的成了寂寞地。只有哪家遇了丧，请人来坟场“探”才略有一丝活跃的气息。

只是依旧怕去镇里，那喧喧沸沸的氛围，会在冷落他的同时，不自觉地释一些他已封冻的创伤，使他疼痛。

那些咔咔响的钞票，严密地褥面的夹层里。睡在上面，先轻微地响一阵，这时，总有睡在狗上的觉，使老鬼的心阵阵缩。

这一切，把日拉得冗长，每天煎熬得焦，也不见日落。日底下，孤零零一人坐着，呆看一片坟，寂静如石雕。

因为明白鬼的复归，纯属无稽之事，老鬼也就现实起来，每日酒伴，迷蒙中少虑鬼，倒也罢了。丢了魂儿，原来也只是开始别扭，时光会把无数苦痛磨得油，总会有新的观念，支持起别样的活法。老鬼渐渐也习惯了没有鬼的生活，只要肯麻木，一切袭来的危机，又能怎样？人总要活下去嘛。

半年冒，老鬼发狠拆了整条褥，抖个遍，也不见一张咔咔响的什了。乍一困顿，大起大落的滋味，好难受。没了钱，居然就如先前没了鬼时一样，心里翻腾着，没有着落。

集日，老鬼在镇一面儿，就引起一片“嘘”来：“鬼真的卖啦？”“倒舍得！”于是，满街有了许多惜哉惜哉的面孔，晃在老鬼左右，象一个个撑圆的掌，随时预备着扇过来。

老鬼独自守坟，只两天便寂寞得茫然。

老鬼象打了一针心剂，一下跪起，揽着鬼的颈项，双哆嗦着：“——魂儿，鬼，鬼…魂儿来啦，来啦…”

动着，挣扎着，一双勾老鬼，似乎要他个代。老鬼“啊”地一声，急往前跟了两步，鬼的叫声已经远去，只有汽车的尾气和飞尘，绝情地弥漫。

终于有一天，灵突发的，老鬼又打起狗的主意来。有了上次的经验，他预神乎其神的鬼一定会在赚了大把的票后，再灵一般回到坟场。鬼就是他的财神呢。

于是挣扎，叫喊。迷蒙中上“梆”了一声，上就老实了。

先前，只为凑闹，老鬼才去镇里，现在却要提了酒回来，和鬼对坐了，奢侈地活。就有人说，老鬼是前世里和狗结了善缘，如今应报了，说得吃斋的人们更加虔信起来。

鬼也神了，不啻千里之遥，怎么就找回坟场来呢？况且，偏偏又在主人罹难的晚上！啧啧！老鬼在乡人的诧异中，又找回了往昔的骄傲。

于是，老鬼依旧逢集必赶，带着鬼。人们见了，也依旧啧啧地叹，叹中多了些神秘，纷传那狗果真不是个凡，恐怕不只是老鬼的儿转世呢。

“不消两年，总能再调教个‘鬼’来。”这样琢磨着，心里还是空落。去购了味来，又因少了狗儿来分享，倒不如先前的淡饭合了。

…似乎只一磕睡的工夫，脸上有了漉漉、温溻溻的觉，撑开，一光刺来，珠钻痛，合上，再睁开，知天已大亮——娘的，怎么到地上了？刚要回味时，颊上突然爬过一个温的东西，老鬼大骇，险些过去。偏一看，竟是一只黑的大狼狗！老鬼怕惊动什么似的，游丝般一声：“魂儿？”伸手去掐大，不很疼——是梦？莫名地一摸脑壳，钻心地剧颤一下，猛丁记起昨夜故事来，也就明白：前亦非梦。

老鬼才知梦非梦。

柳河上，沉寂多时的板桥又噶噶吱吱地响起来，听得老鬼醉兮兮的。

怎么先前就没想过鬼是自己的魂儿呢？为了钱，连魂儿都可以卖啦！真混账啊。老鬼想着，瘦棱棱的“突”地垂下，跌到两中间去。

老鬼悲从心生，原来不止自己，连周围的人们，也早把他和他的狗合为一了。没了鬼，就象没了魂儿，他老鬼只是一行尸，唬到了人们。他想起坟场里，那些寂寞的主顾，他们都没带鬼，他们也把魂卖了么？——怪不得！

柳河上，一架板桥也突然沉静。以前，他是怎样喜领了鬼，在上面噶噶吱吱噶噶吱吱地走啊。

之后，便是惬意地吃喝，惬意地等那谋的得逞。等到忧虑时，狗果然瘦瘦地回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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