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。然后,她又去医院找熟悉的hushi长,好话说尽地借出了一辆轮椅。那轮椅已经很久没用了,很脏,但零件还算齐全。周欣找抹布好好把它擦了一遍,擦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,是律师打来的,声音兴奋,告诉周欣法官来电话了,说蔡东萍已经同意后天让高纯去见他父亲了。律师说后天上午九点他先去,就在仁里胡同三号院蔡百科家,他在那儿等周欣带高纯过去。周欣也很高兴,说:好!
后天,距后天还有两天的时间。两天的时间对陷于病床的高纯来说,似乎不算什么,而对周欣来说,反而有些漫长。蔡东萍仍然没往医院送钱,那个救命的纳巴西林仍然没再给高纯用上,高纯的体温也因此时起时伏,总不正常。可周欣看得出来,高纯的精神状态比前些天清爽了许多,她能看出他在期待与父亲相见。周欣和李师傅交接班时也就此聊过,李师傅也说高纯白天一整天都没睡觉,躺在床上就那么睁着眼睛,肯定想事情呢,想他爸呢。周欣说:是啊,如果明天能见到他爸,他爸肯定会帮他的。人老了,自己又有病,怎么会不疼儿子。李师傅也说:其实高纯想见见他爸,倒不一定是为了拿钱治病。他妈不在了,除了他爸,他在这个世界上,算是举目无亲了。像我这种有老婆有闺女的人,一看着高纯就觉得这孩子可怜。周欣说那是。
见面的日子终于到了。早上七点,李师傅就赶过来了,帮周欣给高纯洗脸漱口,吃饭吃药,穿衣系鞋。早上八点,谷子也来了,帮周欣将高纯抱上轮椅,推出医院,又从轮椅抱到出租车上。从医院到蔡百科家大约四十分钟路程,他们八点十分从医院门口出发,在上班的交通高峰尚未结束之时,便已驶过横跨于北海与中南海之间的金整玉蝶桥。他们从故宫的西北角左拐,很快望见了巍峨的鼓楼。鼓楼大街漂流如虹,这时周欣的手机响了,是刘律师来的电话,刘律师是在蔡百科家门外打过来的。律师告诉周欣,今天恐怕是见不了啦。
周欣说不清是惊愕还是窝火:为什么!蔡东萍又不让见了?我没见到蔡东薄,"刘律师说:我光见到蔡家的工人了,他们说蔡东萍不在。我给蔡东萍的律师打电话,他律师的电话关机了。
关机了?那我们都快到了。不管他,反正是蔡东萍同意今天见的,她不在咱们自己见!不行,我跟在他们家的一个百科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是这么说的,可那工作人员说不让见,说蔡东萍没交待。蔡东萍跟法官交待了,是法院通知咱们去见的,他凭什么不让见。您先在那儿等一会儿,我们马上到了!坐在前座的谷子转头看周欣,显然昕出事情有变。虽然周欣没让停车,但能看出她的脸色不妙。电话里的刘律师还是劝住了周欣:我刚才问了一下他们家看门的,看门的说昨天蔡东萍就把她爸爸送走了。咱们还是找法院吧,今天肯定见不着了。周欣这才无话了,心里的火不知向何处发散。她挂了电话并没有让司机停车或者掉头,面对高纯和谷子的目光,她不知自己的脸上,是该表现出愤怒还是元奈。出租车又把他们拉回了医院。谷子又把高纯抱出了座位。周欣急急地又给律师打电话商量对策,两人也分听不出蔡东萍究竟把蔡百科转移到哪里去了。律师说:先别管她把蔡百科转移到哪去了,我刚刚又和法院联系了,乔法官正在出庭,接不了电话。我下午再和他联系吧。看来只能申请法院采取强制措施了,跟蔡东萍这种人不来硬的真是不行。,,
周欣说:对,一定要强制,下午要我跟你一起去法院吗?律师说:不用,我下午先给乔法官打个电话,需要去的话再说。
下午,接班的方圆来了。周欣正要离开医院回家睡觉,律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他告诉周欣他已经联系上乔法官了,乔法官已经通知了蔡东萍的律师,蔡东萍的律师在湖南出差呢。乔法官已经责成他立即联系蔡东萍。不管他联系上没联系上,咱们明天还是上午九点,乔法官和咱们一起去蔡百科家,明天一定要见到蔡百科本人。律师的电话让周欣心情稍定,心想现在办事也许就是这样,没有一件事不是一波三折。
一连几天周欣日以继夜,她的体力几乎垮了,这天夜里她睡在病房外的一条长凳上,由谷子撑着精神看护高纯。下半夜谷子在那条长凳上打起了呼噜,周欣则趴在高纯的床边接着瞌睡。一夜没睡的反而是床上的高纯,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早上,还是那个钟点,周欣和谷子帮助高纯洗脸漱口,吃饭更衣。然后,像前一天一样,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,从轮椅抱到出租车上。车门未关之前,周欣又接到了刘律师的电话,她站在车门口与律师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,才把手机挂了。刚刚把轮椅放进出租车后备箱的谷子过来问:谁呀?周欣说:刘律师。谷子问:不会又出什么变故了吧?周欣板着脸,点头。谷子问:怎么,蔡百科还是不在家?。乔法官也找不到他吗?周欣说:找到了,在协和医院呢。谷子问:那我们能不能去医院见他?周欣说:不能。谷子问:为什么?周欣说:昨天中午,蔡百科已经去世了。谷子吓了一跳:蔡百科…去世了?
车门没关,坐在车里的高纯显然听到了噩耗。在这一刻他知道他的唯一的亲人,也已经走了。这个人他没有见过,但却是他最初的血缘和最后的血亲。
在这一刻,他没有哭,甚至,没有表情。他默默地坐在车里,目光凝固。周欣和谷子也沉默下来,斜阳把他们的身影也凝固在车边的水泥地上,一动不动。出乎周欣意料的是,那一天夜里高纯没再失眠,他早早地睡了,睡得很沉,没人能从那张熟睡后就眉头紧锁的脸上,看出他梦见了什么。那天夜里,高纯梦见了童年,他梦见了自己出生时的情形,他被母亲抱在怀里,父亲的身影始终陪在身边。他梦见自己很快长大,长成一个英俊少年,在云朗艺校的练功房里,与同学们一起把杆练功,父母在场边观看,送来笑容掌声。他梦见自己头戴红色绸巾,与金葵相借而舞,在冰火之恋的音乐中旋转不停。旋转中他忽然发觉,场边的父母踪影杳然,他抛下金葵边寻边喊…他醒来时隐约听到周欣与谷子的低声细语,那低声细语来自病房门外。四周漆黑如铁,夜幕将这张窄窄的病床,围困得尤其孤单…
高纯父亲病逝的第三天,第三天的傍晚,高纯的医生把刚刚赶到医院的周欣叫到一边,再次提了高纯住院费的事情,提醒周欣高纯账上早已空了,让周欣赶紧想办法,否则医院只能另行处理了。
高纯的家里我们一直联系不上,"医生说:他们上次留的电话始终关机,你能找到他家里的人吗?不是说他还有个父亲吗?不是说他父亲很有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