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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(2/4)

“货款呢?收不回又如何?”

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形,货主自然在近岛坐索,舶主的供应渐渐不足,他们上岸掳掠,这就是倭患的由来。当然,上岸首先要找来算帐的,便是那些贵官。而贵官可以运用权势,指责地方大吏“倭寇逗留近岛,朝廷三令五申,加备倭,你们就是这样坐视不问吗?”

从废止“宁波市舶提举司”以后,凡有私船到海,都由许栋等人作居停,名为舶主。此辈经手私货,往往不付货款,急了不是避而不见,便是推在沿海一带的“贵官”上,说他们仗势欺人,背勒货款不发,无奈他何!

私货手?”

“啊!原来是要留下后步。骗一次不满足,还想骗第二次,那也太狠了。”

“回将军的话,”那家丁答说:“我不知。就知也不敢说,不然‘上’发觉了,我还要脑袋不要?”

“他们是拿军机来卖好。”策彦周良向钓云说“譬如说,你带了一批人上岸,占了他们一个村庄,这时候他们就会来告诉你,官军定在那一天兵包围?有多少人?领兵的是谁?劝你赶快走。同时好言安,拍担保,下次一定结算清楚。这时候就容不得你选择了,只有赶快下船。”

“这,我就不明白了!”钓云困惑地问“那些贵官为什么要这样翻云覆雨?既然能够策动官兵,一不,二不休,借刀杀人,不是永绝后患了吗?”

“钓云君,你真太老实了,连这一都想不通。如果他们是那样,以后还有什么人替他们带硫黄、苏木、扇之类的私货来?”

策彦周良心底泛起密的疑云,猜想他是受了汪直的煽惑,很想严词厉声地告诫他一番,但一转念间,神和缓了“也难怪你!”他说“你哪知明朝那些舶主与贵官们的机关!等我说与你听。”

听得这话,卢镗不敢怠慢,带着满大汗,一征尘,疾驰巡抚衙门。早有朱纨的亲信家丁在辕门外等候,一下便由角门引,穿过夹,直到后园。

“汪直告诉我:明朝的乡绅,为富不仁的居多。他说:‘我们既以侠义自命,应该劫富济贫,痛痛快快一场,这一年的生活,当然也就不用发愁了。’他又说:‘明朝的官兵,一无用,以倭刀之利,所向披靡,战天不胜。’我想,我们既然不能回国,总要想个维持生活的法,只要适可而止,亦不妨偶一为之。”

这是“义正辞严”的责备,地方大吏不能不尊重,于是调兵遣将,准备剿。而此时贵官又反过来卖好于货主了。

戒备如此严谨,卢镗大起

浴用饭已罢,卢镗被邀到月台与朱纨相见。朱纨葛衫羽扇,十分潇洒,先问旅途劳苦,再问地方情形,从容自在,倒仿佛久别的好友重逢,有着说不完的闲话。

“可是,汪直不是这么说——”

卢镗可忍不住了“大人,”他说“奉召——”

“那——”钓云不再说下去,只显极诡秘的微笑。

“是!请指示。”

卢镗此时在宁波坐镇,奉到命令,由陆路星夜急驰,渡过钱塘江抵达北岸,即是杭州。时已夜,先遣快到巡抚衙门里禀报,请示接见的时刻,答覆是:巡抚从中午起就不断在问,卢将军到了没有?此刻还在“签押房”中,秉烛相候。

这可能是实情。所谓“贵官”其实是告老或者休致的官员。明朝的规制,罢官之后,必须回乡,在原籍便是绅士。明朝的乡绅权势极大,预公事,鱼乡民,往往无恶不作“黑吃黑”吞没私货,亦是常有之事,无足为奇。

卢镗不免奇怪“不是说,巡抚在签押房等我吗?”他问。“先生在签押房,一面批公事,一面等将军。听说将军刚刚过江,专程赶来,料想还不曾用晚饭,已关照小厨房预备下了。天气太,请将军先浴,再用饭,休息一会,再谈公事。”

“问得好!钓云君,你倒想想,如果是你历其境,你会怎么?”

“我看,”钓云很直率地答:“恐怕非这么办不可了。”

一个月之后,朱纨据策彦周良的要求,转请朝廷定夺的奏疏,得到了批示,授权朱纨便宜行事。这是他意料中的结果之一,因而成竹在,立即命中军传令,召卢镗到杭州议事。

“原来你也这么想!”策彦周良说:“平心而论,明朝的所谓倭患,虽不尽是这样的情形,而这样的情形,实在不少。一到那地步,中国的百姓固然遭殃,我们又有什么好?到来,在明朝官军围剿之下,作了异乡之鬼,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。何苦?”

“呃哼!”朱纨假咳一声,打断了他的话,随即环视四周,向侍候汤果茶的两个丫,一名书僮吩咐“都退下去!不叫你们,不必过来!”

“对了,他们就有那样狠。”

钓云终于脚,如策彦周良所猜想的,是受了汪直的蛊惑。此时虽想缩,却不可能,经不住策彦周良的问,说了实话。

话很率直,但卢镗反觉欣。过去的几位长官,似都不知“隔墙有耳”这句俗语,对左右随从,更无丝毫顾忌,任何机密军情,皆是信直言,以致通倭的土豪劣绅,对于官方动态,明若观火。剿之师刚发,被剿之匪已逸,不仅徒劳无功,甚至反有遭受伏击之危。如今朱纨能注意到这一,严厉约束左右,实在是件太好的好事。

“这怕没有什么效果。不过,正使既这么说,我就跟汪直去商量,这样一件小事,他没有不帮忙的理。”

“我想写一封信给朱巡抚,请他谅远人,代为奏,准我们先期而贡。”

是如此贴的长官,卢镗心不已。再想到自己为朱纨所识,特地由福建调到浙江,赋予备倭的重任,更油然而生报答知遇之心,便即问:“你可知巡抚宣召,为了何事?我心里好有个准备。”

“然则,我们的人就甘心一再受骗吗?”

“不可以!”策彦周良断然决然地答覆“怎么样也不可以。汪直如果肯帮我们的忙,我倒想他一件事。请你去问一问看。”

“很难说。”钓云答“人总是人,容忍是有限度的,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,只怕会失去理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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